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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山:乡愁熏制的湘西腊肉

【 作者:       发布时间:2017-05-19          来源: 】

    在早晨,一些清冷奇怪的早晨,我好像被某些隐秘潜藏的思绪攫住了神经,打开电脑,然后端坐在屏幕前发呆。我坐着,开始遥望的地方是乡村,那里遍布我的亲人。这个同样寒冷的早上,他们在做什么?我应该冥想一下他们的生活程序。

   父亲披着衣服放出了鸡笼里的鸡和鸭栏里的鸭,他撒了大半脸盆的苞谷,那些生灵扑打着翅膀,在坪坝里吃的无比欢畅,它们对生活的预期值一定是这样的,用喜欢的食物填饱自己空空的胃囊,可以暂不去忧虑以后的生和死。母亲呢?母亲起床比父亲稍晚一点,她跟父亲一样,起床有第一件要做的事情。此时,她一定站在猪圈外面了,嘴角含着笑意长时间看着她辛苦喂养的那些猪们:两头大白猪,一头黑母猪,再加三个正在疯长猛吃的少年猪。另外十头刚出生不久的小猪仔,是母亲观看的重点对象,怕天冷冻着它们,怕个大的欺负个小的,怕瘦弱的吃不到奶水。
   我喝了一杯水,我的思维不能出现干渴症状。我知道屋外面的情形,霜花一路漫延,从水井前放置的大石缸前起步,绕过吊脚楼下堆放柴垛的杂物间,爬上东边那颗苍遒嶙峋的紫荆花树,挨着犹自新鲜无比的栀子花,碰碰掉光了叶子的月月红,然后从枯萎的美人蕉上小心翼翼地路过,直到纵身溶入屋前的水田里。田水清澈凛冽,闪着粼粼微光,透明而干净,新鲜的泥块保持着铧口的形状,偶尔有肥硕的泥鳅,还有粗壮如小水蛇的黄鳝,从冰冻着的泥田里肆无忌惮地滑过。这样的季节,山寨人家要开始熏制腊肉了。
   腊月里,冬洋芋冬小麦都已经安静地睡进了温暖的土地里,大白菜、胡萝卜、红薯、干豆角、甜菜梗、白罗卜、黄瓜片、茄子、大蒜、葱、香菜,辣椒都整整齐齐地收回了家,坡上的农活也已经安排妥当,一切事物都被寒冷封住了神经,停止了运动和生长,剩下来的事情就是围坐在燃烧着柴禾的火塘前,商量着过年前最重要的三件事情:杀年猪,打粑粑,推豆腐。
   我坐在电脑前回忆这个过程,事情的经过程序绝不能出错,因为我知道,在那个小山寨里,这些事情正在我端坐冥想的时候真实存在着。父亲跟母亲不会出错,乡村跟天气不会出错,腊肉的熏制过程也不会出错,那么我就绝不能出错。
   选一个良辰吉日,用食瓢轻轻叩响食槽,往猪栏里扔几张青菜叶子,温言细语地将大白猪哄出来。山寨习俗,这个过程一定要耐心虔诚,充满怜惜和爱,不能强制粗暴地把猪驱逐出栏。这样,下一年的猪才会无瘟无灾,养得顺利、肥胖。当母亲花大半个时辰,让猪挪出猪栏,心甘情愿地走到坪坝里时,宽大的木桶里早倒进了滚烫的水,父亲带着三四个年轻小伙,还有请来的杀猪匠,已经恭候多时了。此时,随着猪叫声,空空的猪栏门上,高高地插着一把采摘来的新鲜猪草,意味着召唤和回归,过后不久,这里将住进来刚出生一个月的小猪崽,用米粮青草慢慢养上一年,等到腊月时,重复刚刚的杀猪仪式。将褪好皮毛的猪分成匀称的长条,码上盐,木地板上铺上洁白干净的胶纸,大约存放三四天时间,然后在一头戳一个小孔,用棕叶搓成的粗绳穿起来,密密麻麻地垂挂在火塘上头,在漫长的年岁里接受烟火熏染。
   我们在火塘上煮着一日三餐,烧秸秆、茅草,柴禾。米饭的清香,乡野瓜果的清香,农家小菜的清香,鸡鸭鱼肉的清香,揭开锅盖,热乎乎麻酥酥,带着令人垂涎的气味猛然蹿出来,几秒钟的时间食物的香就依附在了那些才挂上去的肉条上。干枯的秸秆,在火焰里扑哧扑哧欢笑,一定是想起在四五月里雨水降临的时候,那些青春往事,那些纯真年代的爱恋。偷吻它的轻风慌不择路,碰掉了它刚换上的绿裙子;或者是八月弯腰捧子的时候,它一次又一次地挥手,佯装恐吓那些偷嘴的小松鼠小麻雀,看着它们滴溜溜乱转,胆怯惊慌的样子,它在苞谷地里乐裂了嘴。还有扎成一束束的茅草,当它们成群结队长在山坡上的时候,气势如云,葳蕤丰茂。一朵路过的云会让它们抬头凝望,一缕山风过来,会让它们成片倾倒。有时候,当一两只小兔子从它们的胳肢窝里调皮爬过,也会逗得它们乐不可支。当它们逐渐苍老的时候,枯黄着身子期待着一双温柔的手前来收割,并带自己回家,镰刀的锋利让它们如饮甘醇。此外,还有梨木蔸,枞树根,刺荆条,椿木枝,桃树桠……数不清的柴火,叫不出名字来的杂木,有着不同的出生和成长环境,带着各自的气味和特色,在火塘里变成淡淡的烟雾,慢慢地拂去猪肉里多余的水汽和哀伤,直到白而鲜嫩的肉质开始干缩,变硬,封存一个又一个山寨故事和记忆。
   等到猪肉熏干,不残留一点水分时,外皮开始翻卷,肉质里慢慢向外渗出油来,偶尔滴落一颗到下面燃烧的火塘里,顿时响起噼剥噼剥疯狂燃烧的声音,香气散发开来,家的气息愈发浓郁。这时候父亲会把肉挂得更高远一点。家里的老祖母开始摆龙门阵。民间传说、神仙鬼怪、混杂着阴谋与爱情,有沉冤昭雪的,有恩仇未报的,有因果循环的,大人孩子围着火塘坐成一圈,双手抱膝,神情紧张,老祖母那些奇幻诡异的民间智慧,不光饲养着我们的心灵,也熏制着我们的腊肉。因而俗话说,吃块腊肉变聪明。老祖母说自己老是做一个梦,梦里面,逝去多年的爷爷朝她嚷,说自己想吃腊肉了,想念尘世的烟火了。父亲听了,赶紧劝慰,承诺家里的腊肉熏好了,会挑一块最漂亮的炒上满满一大锅,放上葱蒜、辣子和花椒,和着喷香的豆腐干,让爷爷尽情享用。再后来呢,火塘边的谈话渐渐变得忧伤起来,亲人之间重复嘱托,互道珍重,依依惜别,说不尽的担忧和挂牵,挽留和不舍,这是新年到了,家中的雏鸟又要飞走了。
   父亲嫌儿郎的脚步太轻盈,深怕出门的道路走得不安稳踏实,于是一个劲儿地劈柴烧火;母亲担忧自家的孩子离家时,前面的天空太过阴霾,未知的世界凶险太多,于是一个劲儿地往火塘里塞柴禾,期望它一直燃得旺旺的。腊肉日复一日的熏制着,将一个家庭所有的欢笑、快乐、哀愁,所有痛快不痛快的事情,都慢慢吸收干净,随着烟火封进腊肉里。
   腊肉是家的标志,离家的儿女,那个简陋的包裹里必定有母亲亲手放进去的腊肉。它们沉重,刚硬,结实,外面裹成一层厚厚的烟尘,顶着一身黑黄的皮肤随着远行的人翻山趟河,经过小镇,路过县城,下汽车,上火车,潜入到无数陌生的城市里去。在一些悲戚的日子里,在你脆弱的时候,它将默不作声地散发出家中烟火的味道,填满你虚弱的胃囊,安慰你单薄无依的灵魂。谁的行囊里没有双亲放入的腊肉呢?湘西的孩子在外想家时,谁的情感里不是一次又一次闻到腊肉的香气,那种香呵,让人宁愿一生沉醉,让沉醉的人有勇气再一次抬起头来,让抬起头来的在微笑中流泪,在痛苦中微笑。
   炒好的腊肉,肥肉是透明的金黄色,轻轻咬上一口,糯软爽口,而瘦肉,则绵、韧,像金丝做成的饼,一点点撕扯下来放进嘴里细细咀嚼,于吞咽中有无穷乐趣。当我坐在异乡的餐桌前,用眼神一遍遍抚摸从家中带出来而不舍得吃掉的腊肉时,我才明白,乡愁,其实就是人间烟火的味道。每到思念泛滥,我就切下一小块腊肉,用烫水一遍遍清洗,直到露出金黄透明的肉皮来,切成薄片,锅里翻炒,香气“腾”地一下爆裂开来,随之扑空四散,一切生活场景就在水光烟雾中慢慢复现,回到原处。
   我很庆幸,我的记忆程序没有出错,从我端坐的房间里向西北方向一直望去,望到一个炊烟袅袅的地方,一个火塘上面挂满了腊肉的地方,一个饭桌上盛着一钵钵金黄透亮的肉片,和着青椒姜片,撒下花椒,等着远方的孩儿回归的地方,那就是我的故乡。在那里,我的父母如我的记忆里呈现的那样,每天早晨起来喂鸡鸭喂猪狗,饲养庄稼,收回粮食,养一头最肥最大的年猪,等到腊月的时候,一日三餐永不间断的熏制。我吃一块腊肉,我的味蕾上就储满了山寨的气息,各种忙而有序的乡村生活和各种生灵的成长记忆。我的舌尖触摸到了一个家的完整内容,在轻轻颤动时,所有的乡村故事在一瞬间完美复活,我忍不住热泪长流。  
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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